1978年,夏夜,圆月高悬。我和三姐斜靠在院坝边的黄桷树上憧憬一间房:花格窗,雕花床,雪梨木书桌,玳瑁梳妆台,房中的人儿顾镜自怜。三姐抬头看月,轻声问“嫦娥”,月宫可有闺房?
三姐十五岁,我五岁。那晚我们栖息在树上。家里正闹洞房,大哥娶回一个俏媳妇,父母动员我和三姐暂时回避,腾出房间让大哥春“销”千金。
那时我家四世同堂,一家十号人住在三间土坯房里。每天晚上,我和三姐翻过祖母的身子,跨过爷爷奶奶的床,跃过大哥二哥的窝,才能到达白色床幔笼罩的小床。实际上我们七人共用一间卧室。很挤。曾祖母永远在咳嗽,大哥二哥永远在争夺武林第一,爷爷奶奶永远晚睡。每晚此起彼伏的小便声总是让三姐唉声叹气。她老想着月宫有一间闺房。我老想着我们每人都应该有一间卧房。
“将来,我们可以多盖些房子,让老百姓自己花钱来买,而且,房子里要有洗澡间,让老百姓下班后可以在家里洗个澡”——这样的声音终于出现了,其时已到了八十年代,这是邓小平在谈到中国老百姓的住房问题时提出的蓝图。三姐听到这话就到南方打工去了。她说她此生最大愿望就是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。
1995年,夏夜,圆月高悬。我和三姐斜靠在大床上四目张望,这是一间设计精巧的洞房:花格窗,雕花床,雪梨木书桌,玳瑁梳妆台。房子四壁被烛光晕红,散发着暖和的光芒。三姐的脸被红烛映得娇艳无比,这个喜悦的新娘,在她的洞房里悄然擦泪,她说月宫里的嫦娥也消受不起这样的幸福。
三姐终于在南方为自己谋到了满意的安身之所。我在老家一所乡村学校教书,因教学认真,学校分给我一间八十年代建造的单身宿舍。在那间墻体斑驳、时有老鼠出没的简易住房里,我完成了从乡村到城市的人生规划。那时,我经常给三姐打电话诉苦。三姐总是安慰我,庇身之所,天能遂愿,你耐心等着吧。
2008年,夏夜,圆月高悬。我和三姐依偎着斜靠在沙发上聊天——我的卧室,十五平米,有一张大床,一个沙发,一个电脑桌,一个书架。这样的卧室婆母一间,儿子一间。它是我们的私密空间,承载着我们生而为人的所有尊严。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现在,只有和我经历差不多的人才能体会到我此刻的自在和丰盈。 袁晓娜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