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最难以割舍的是亲情,最伤人的的还是亲情,而且这样的伤往往无以言说。记得有一次,一位朋友见到我那健康的妈妈,羡慕地说:"呵,你真幸福,妈妈还这么年轻。"我先是一愣,继而会心一笑。说这话的朋友妈妈早早地患病去世,我能理解他说这话时心底的柔情与伤感,同时,我的心滚过一阵灼热...
在那位朋友的眼里,我们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对母女。然而事实并非如此。那珍贵的幸福已如昨夜的星辰遥不可及。
幼时生活虽不缺吃少穿,但也的确算得上艰辛。爸爸和妈妈经常为针尖大的事儿吵得鸡犬不宁,却都心照不宣地把最厚的爱给我和妹妹。我不知道妹妹有着怎样的感受,这样的爱给了我沉重的压力,在那些干枯的日子里,我们是他们唯一生活的希望和乐趣。所以很小很小,我就懂得要发奋学习。我总以为爸爸和妈妈吵架是因为"贫贱夫妻百事哀",我有责任改变这一切,因为爸爸妈妈都是我最爱的人。当我把写着优异成绩的通知书交给爸爸妈妈时,他们从嘴角渐渐绽满两鬓的笑颜,一直开在我的眼里,甜到我的心头,那一刻,我觉得幸福浸透了我们整个小小的家。
那时我是多么喜欢她---我的妈妈!挺拔的身影仿佛无论多么重的担子都不在话下。她总是那样精神抖擞,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,自己家里的农活干完了,也不歇着,帮东家浇菜,替西家翻地。她总是沉默寡言。她做针线活的时候,我总怕她太苦闷,就伏在她的膝下,给她讲学校里鸡毛蒜皮的事情。我看见她那样安静地听着,默默地笑着,就觉得有一缕一缕的温馨,弥漫在空气中。
别看我是女孩子,从小气力就特别大。八岁左右我就能把水桶的绳子挽得很高很高,到一个陡坡下的水井里担水,当然开始只能盛一两瓢,可到到了小学毕业,齐腰高的水桶满满一挑我能一口气不歇地从陡坡下担回家,甚至在农忙时节还帮着爸爸担谷子。家里的柴禾老是不够。一放学回家,我就背着背篓,到处拾柴禾,近处的拾完了,还跑到离家很远的悬崖下去找。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,背篓里的柴禾要拼命地踩紧,还要用绳子在顶上扎一座小山。我背着这座"山"走进家门口,妈妈看见我从山底下探出来的汗津津的小脸时,急忙丢下手中的活替我接下,心疼地把我拉到一边,从衣兜里掏出两角钱,温柔地说:"幺儿,拿去买两个糖吃,别把你累坏了。"捏着那皱巴巴的两角钱,望着妈妈心疼的眼神,一种柔软的温情如夏夜里清新的风,让我从不感觉疲惫。
我想如果妈妈还是原来的那个沉默寡言,只知道心疼孩子的妈妈,无论她是健康还是疾病,我都要给她最从容的爱与幸福。我要挽着她的手臂,到美丽的花园里散步;我要我的孩子像爱我一样地爱她,在她身上撒娇;我要带她去看电影,我知道她有着一颗和我一样善感的心,我要像小时候和她一起看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一样,我们俩在电影院里哭得稀里哗啦,然后她亲切地唤我"幺儿";我要带着老公和孩子常常到她和爸爸住的地方去,亲自下厨,做喷香的饭菜,然后大家一起吃得不亦乐乎;我还想……
可是,我再难营造这样从容的温馨了。我始终不敢相信,一个人的思想还会这样被彻底地改变得面目全非。我可怜又可气的妈妈就这样被彻底地改变了。她变得如此桀骜,执拗得令人难以置信,而知识的贫乏又令她的这种执拗变得愚蠢可笑。她几乎是众叛亲离,一举一动都让人啼笑皆非。可她又分明精神正常,还千方百计地想来"改造"我们。每一次,我都想好好地去看看她,可这都让她以为有了可"改造"我的机会,我每次满怀温情地去,却又每次都与她大吵一通。到最后,我已经不期望能说服她了。当她"教育"我的时候,我干脆捂着耳朵对她大喊:"你不许说,我不听!再说我就走!"结局往往是我摔门而去。
她的执拗影响着我和妹妹的生活,可最深受其害的还是我那辛酸了一辈子的爸爸。他勤劳了一辈子,辛苦了一辈子,却没享受过几天祥和的日子。爸爸不善表达,老实厚道,对于妈妈的问题他无可奈何。和妈妈搬进我们为他们买的小小的新房,还没享受几天,就要离家去远地打工。他说在家耍不惯,可我也清楚,他是不愿意天天跟妈妈相处。一想到他在外地那热晒雨淋的生活,我的心都一阵揪扯。如果妈妈能清醒一点,他哪里愿意离开自己的家,孤身一人在外呢?
我曾经对她愤怒得失去理智,以至于用上了可以称得上恶毒的字眼来对待她。可我又常常在想:妈妈会不会如传说的那样,被一个邪恶的妖魔缚住了魂灵,借她的口和手,说着和做着那些本不是她愿意的事情,来折磨她的身心呢?如果那样,妈妈不是太可怜了吗?而我给她的那些话和对她的那些颜色不是太狠心了吗?于是,我追悔莫及。我下决心不再跟她生气,我要多跟她谈心,让她明白我们人活着是为了享受生活,追求幸福,给亲人带来快乐;我们不必去争执那些无谓的不着边际的话题;多想想以前,今天的安宁生活来之不易,而我们在越过越好……